□卢瑞棣
1978年,我们大队的有线广播线路已经损坏,每家每户的小喇叭不响了,但大队部的高音喇叭还在响。省广播电台举办了高考讲座,每天大约在12点后开始。县广播站适时地转播。有时,我为了听讲座,也顾不上睡意,跑到外面开阔的地方去听莆田县人民广播站播的高考讲座,效果不错。不愧是名师讲的,讲到我国的气候分布及原因时,讲得井井有条,印象十分深刻。地理科考试时,这道题还真的出来了。
我已到了而立这年。说实话,这个年龄,学习有很多困难,精力不足,记忆力减退。一整天坐在桌旁,把历史、地理、政治轮番轰炸,地毯式梳理、过滤,时时出现读不进,有厌倦感,脑子里一片空白和饱和。这时候,只好出去走走,到阿华那里看看有什么消息没有。
真的还碰上了,阿华手里有一张普查的历史科卷子,上面还有答案。我拿过来,快速浏览一遍,都是材料上有的,不怎么稀罕。就是最后一道题,我认真看起来,快速贮存起来。题目是,试述鸦片战争前后中国社会的变化和原因(大意这样)。我家里没有大张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,我就跑到村里小学的办公厅去看,因为那里有挂。
考试的日期起来越近了,我赶紧张罗考试的用品,准考证、圆规、三角板等。我也不花钱买,一应需要,通通借了。我向生产队队长借了“英雄”的钢笔,又在他那里吸满了墨水。
1978年7月20日早晨,我早早地起床了。不久,阿强、邱玉森、张杏本和我,出发前去考场。他们都骑着自行车,是20来岁的小伙子,只有我是而立之年的“老货艮”。四个人,三辆自行车,他们让我搭他们的顺风车。一路上,天空澄碧,阳光灿烂,轻风微吹。
来到了考场——梧塘一中。梧塘一中的前身是博文财经学校,后改为莆田七中,现在是梧塘一中或梧塘中学。只见朴素的校门上,悬挂着一张红布横幅,上贴着黄字:1978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梧塘一中考场(个别字有出入)。
久违的考生,成百上千,熙熙攘攘。我私下里想,我有把握吗?我可能是来当陪衬的。我心里十分矛盾,我既不是稳操胜券的实力派,也不是一字无一字的白卷先生。我是匆匆的过客,我无所谓,好比老话说的那样,“有就一名,没有就冷隔疼”。我无比淡定,无比平静。淡定到了极致,就成了绝对信心,绝对把握了。
由于时间过去了40年,各科考试的时间都无法准确地回忆出来,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细节。考历史时,考试前几十分钟,我又遇见了阿华。阿华拿着那张地区普查卷,我顺手拿了过来,把那道题很快看了两遍。答卷时,这道题出来了,记得是15分。我很顺利地把鸦片战争前后的社会变化及原因答出来。做名词解释时,有一个“史记”。我在复习时,由于那本材料油印比较糟,影响了归纳、总结。幸好在1978年,我订了《福建文艺》,第一期中有一篇分析“史记”的理论文章,我读过有印象,所以答题很容易。又如“孟良崮”,我在农闲时曾经读过吴强的长篇小说《红日》,张灵逋被击毙是一个突出的情节,所以答起来也是如鱼得水。答“官渡之战”时,因为1968年我读过《三国演义》,所以根本就不费力。只是在填太平天国的进军路线图时,我失利了。问题就在那本材料,还是油印的问题,较杂,不利于理顺,所以填错了,失去了很容易得的6分。地理科很不顺利,名词解释“信风”都不知道。因为油印材料排列较乱,所以没有读到。
分析阿根廷的气候,南北对称,印象不深。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,器不好,严重影响了事情的进程。考数学时,结果是可想而知的。试卷的题目,只有初中部分的我能做,其余的只能是望题兴叹了。最后一题,分析一道解析几何题的几种情况,相当简单,我也无能为力。考数学前,我在林荫道上遇到熟人,他手里也拿一份试卷。我凭习惯拿来一翻,有一道是解答圆柱体的体积。只见卷面上答着,“根据圆柱体体积公式V=πR2h”,下面的解答过程很复杂,我不甚了了,但那公式却清晰地记住了。考试时,卷子上恰好就有一题是关于圆柱体体积的。我答不了题,就把那一句“根据圆柱体体积公式V=πR2h”写上了,就没有下文了。据数学老师说,写上那一句,基本可以又得分。考语文时,填生字,很多字填不上,因为没念过课文。比如“盘桓”的“桓”字,就出自高中语文课本秦牧的一篇散文《古战场春晓》。但因为没有阅读过,只能望字兴叹。而那几道古文,我是轻而易举地解答了,功底来自于初中的语文课和《古代散文选》。我想,语文可能会不及格,最多得40分吧。
不理想的结果是意料中的事。我很快就从考场情绪中走出来,参加生产队的劳动。8月底,考试成绩出来了。邻居阿强考了388分,同行的张杏本和邱玉森总分也是380分以上,只有我才考了311.5分。这中间,原本估计不及格的语文竟得了72分,在萩芦公社的考生中算是较高的,数学只有26.5分,历史72分,地理62分,政治79分。
我从卢德华那里借来省编的两本复习纲要,历史和地理,准备明年再考。到了11月,忽然传来消息,说是总分在250分以上,可以报名去西藏读大专。我心头一激灵,我不是311分吗?超过60分。只要能跳出农门,上哪都没问题。可是后来,就渐渐没声音了。我铁下心,种田,一辈子;砍柴,农闲一阵子。
过了春节,有消息传来要扩大招生。4月底的一天黄昏,我正在生产队的田里插秧,邻居的小青年走到田头,对我说:“翁老师叫你去他那里拿通知单。”翁老师,就是翁金泰老师,我初中时的语文老师,对我非常关心,已经代我从公社取了通知单。
因为白天要插秧,吃完晚饭,我就连夜赶上去。翁老师衷心地祝贺我:“我是看着你成长的,我本以为你这一生注定是当农民了。”一路上,晚风习习,蛙声阵阵。我的心,无比轻快。翁老师还在课堂上风趣地说:“大学是皮鞋和草鞋的分水岭。东张有个卢瑞棣,只念初中就考上大专,你们还不努力呀!”
我被莆田师范专科学校莆田分班语文专业录取了,实际上就是莆田县师范大专班。不久,报名,体检,转户口。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,竟然摊到了。回想这一年的变化,还真应了老话说的:“运气好,孔莱壳都能当船撑。”我只花了40天光阴,投资了两块钱,其中报名费0.5元,做准考证照相约1.5元,就完成了一个里程碑式的蜕变。
时光之河流到了2018年。我简单地说一说与高考有关的人和事。先说老蔡,这位土改期参加工作的老干部,一生兢兢业业。他是20世纪80年代末,告别了沁后水库,走进了遥远的天国。他无意中为我成就了一桩大美事,改变了我的后半生。阿荣叔也于20世纪90年代中期仙逝,追随老搭档老蔡远去了。我的邻居卢志强(阿强)和他的同学张贤本,同被福州大学录取,现在也双双退休。我的领导卢德华(阿华),虽然落选,但后来走上建筑行业的岗位。在这里,我真诚地感谢阿强和阿华,没有他们的帮助,我的大学梦可能化成泡影。我也真诚地感谢张杏本,是他的亲戚为我们提供了三天免费的午餐。只有邱玉森,命运不济,从武汉地质学院毕业后不久,就因病过早地离开了人间,令人嘘唏。我本人也于1981年5月走上教育岗位,2004年4月,我从教师岗位上退休。
40年,弹指一挥间。往事如烟,这40年中的酸甜苦辣,都化成美好的记忆。让我们记住普希金的诗句:
一切都是瞬息,一切都会过去;
而那过去了的,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。